三教归心:将禅学融入中国文化之中——韩焕忠点校本《一贯别传》读后

大菩文化 2022-09-14 14:55:42

 

 

苏州大学韩焕忠教授点校了“十四五”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中国禅宗典籍丛刊(第二辑)》丛书之一《一贯别传》一书并付梓出版(中州古籍出版社,2021年12月出版),该书不但为我们提供了《一贯别传》的精校文本,而且还附有之前已经被认为佚失了的吹万版《释教三字经》,吹万禅师生平以及作者关于吹万禅师三教融合思想的系列论文,可以说为我们提供了关于吹万广真禅师生平与思想的重要文献和思想资料。

 

佛教传入中国后,因应中国本土的思想传统和民族文化心理,实现了从理论形态、信仰生活到文化艺术等多方面的自我调适,最终汇入中华文脉的绵延传承之中,形成了以禅宗、天台宗、华严宗等为代表的佛教中国化重要历史成果。宋以降的佛教传播史更显示了逐渐趋于融合趋势,同时在社会文化领域,佛教也与儒道二家呈现了交流和融合的特点。佛教内外这两个层次的融会,是历史上佛教中国化的主要问题意识之一。

 

作为佛教汇入中华文脉的重要机制,这两层的融会也为人们理解中国固有的文化传统及其演进提供了一个“他者”的视角。明代高僧吹万广真禅师的《一贯别传》无疑是洞悉这一双层融会的代表性文献,不但因为吹万的禅师身份,还因为其作品鲜明的禅教与三教的融会立场。

 

《一贯别传》反映了作者吹万广真鲜明的禅教融合和三教一致的思想。《一贯别传》在内容上是以佛教的立场来融汇儒道二家,并从对具体经典的诠释展现了吹万禅师关于禅教关系和三教关系的思绪,而其对三教关系的阐释又是明清佛教在自身中国化方面的具体体现,是这一时期中国化作品的典型代表。

 

吹万禅师通过对汉传佛教流行经典进行禅学解释,融会佛教内的诸家思想。其所解读的经典,既包含了印度佛学传统认为的般若系经典《心经》《金刚经》,小乘经典集录的《四十二章经》,如来藏系经典的《维摩诘经》《楞伽经》《楞严经》,还包括净土宗、天台宗和华严宗的主要经典《弥陀经》《法华经》和《华严经》《圆觉经》等,可谓是种类齐全、代表性强。

 

吹万禅师的解读往往包含导论和经典中重点品目或内容的论述这部分,这一结构既与隋唐经典阐释的结构有着异曲同工的特点,又通过直指要义而大大简化了其内容和形式上的呈现,因而符合禅宗的意趣。另一方面,吹万禅师还对佛教之外的儒家、道家的主要经典予以积极阐释。他站在佛教禅宗的立场,运用融合和直指人心的方法论,对儒家经典《易》《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和道家经典《道德经》《庄子》《文始经》进行解读,从中得以管窥吹万禅师独特的三教关系思想。因此,《一贯别传》不但是吹万禅师三教关系思想的代表作,也是了解明清佛教对于社会主要思想文化,特别是儒、释、道三家的基本立场的一个侧面。

 

《一贯别传》以禅宗的叙事风格为主要框架。作为最具中国特色的佛教宗派,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号召,既呼应了中国人喜好简约、注重心性修持的特点,又本身即是将印度佛学的精华,从般若、瑜伽行到如来藏的思想,按照当时教界的需求进行融会贯通的结果。禅宗“不立文字”却又“不废文字”,这意味着其能够将佛教内外的思想纳为己用。

 

《一贯别传》全书融汇了宗门教下、儒释道三家的内容,其中尤以用禅门的框架来进行佛教经典的解读,并进一步将之扩展到对整个社会文化的代表性思想的解读。这种解读具有既坚守禅宗基本立场,又发挥中国佛教融会的精神,最终将诸家的旨趣汇为禅门一宗。例如,在对儒道二家的经典进行解读时,吹万禅师结合大量佛教公案进行比附和评述,这实际上是将儒道经典中的故事和寓言当做公案一样进行评唱,这具有一种广义禅宗或者将禅宗方法论拓展到社会文化的意味。

 

即便是解读佛教经典,吹万禅师的解释往往是在结合经文含义进行解读的基础上,继续对经文言语之外的含义进行解释,这实际上就是对“教外别传”精神的具体运用,也是《一贯别传》的题中要义。另外,吹万禅师的解读还注重将论述汇归到明心见性、直指人心上,这就将所追求的结果又赋予了禅宗的特色。总之,吹万禅师对佛教内外的思想进行的禅学解读,不但是通过禅宗的形式与方法,而且还在具体阐释和目标指向上都服从于禅宗的特色,这也是其有关三教和禅教关系的基本立场。

 

《一贯别传》是理解佛教界的思想动态,总结明清佛教中国化历史得失重要参考。作为社会文化的存在,佛教不可避免的与当时的主流文化发生交涉,这既有交流互鉴的一面,又有激烈交锋的一面。不过,中国人崇尚和而不同的精神底色与佛教固有的缘起智慧的交叠,使佛教在这一交涉中,展开为禅与教的交互,乃至儒释道三家的交互,成为佛教中国化的最重要机制之一。如何洞悉禅教交互、三教交互关系,一直是理解佛教的中国化,特别是透视佛教历史得失与现实趋向的一个重要视角,而其中所具有禅之特质和融合的方法,是理解这一交互关系的锁钥。

 

《一贯别传》既体现了依禅解经、依禅解儒道的内容,又体现了就教说禅、就儒道说禅的思想,实际上提供了洞悉明清佛教中国化的重要视角和问题意识,并为今人持续进行佛教中国化提供了历史经验。此外,这部作品实际上还提供了禅门运用公案来解释佛教经典、解读社会文化的典型实例。其更可以与吹万禅师的语录等资料互为补充,进而考察其中所反映的吹万禅法之特色及其有关三教关系、禅教关系思想,同时还是反映晚明佛教思想一个侧面的重要材料。

 

由上可见,提供一部精校版的《一贯别传》,并结合重要的思想史资料就显得十分重要。韩焕忠教授对此书的点校精当,特别是结合禅宗其他资料的进行文本考订,能够尽可能的还原文本。同时,此点校本还增加了吹万广真禅师思想与生平的宝贵资料,其中既有吹万禅师的生平介绍,又有他的另一部重要著作《释教三字经》,后者据说之前已经被认为是亡佚了的作品。

 

另外,校者深耕中国传统文化和儒释道三教关系研究多年,点校本附录还收录了其近年来关涉吹万禅师思想的研究论文。这些论文站在当代佛教中国化的视域下,考察《一贯别传》及吹万广真禅师的思想,提出了关于吹万禅学解读经典的特质。如吹万禅师解读《老子》时注重“无为”与“无执”的联系,解读儒家经典中提供独特视角与追求社会广泛认同的双重意义,解读《华严经》时“教外别传”的特色等等。这些论文为借鉴吹万禅师融会贯通的精神,进而促进当前佛教健康传承在教理教义阐释和创造性转化方面,提供了较为系统的认识。可见,此次出版的《一贯别传》(点校版)不但提供了相应的文本,而且还揭示了新的材料、新的观点,因而具有综合性思想资料的意义。

 

(书评作者:释德安,俗名田健,1985年生,天津人,理学博士,哲学博士后,现为苏州大学宗教研究所研究员,戒幢佛学研究所研究部主任,主要研究华严宗与佛教的中国化。)

编辑:果时 责任编辑:张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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