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雨童:禅意性灵袁宏道

来源:肖雨童发布时间:2023-03-27

为官吴县的一个丙申六月,宏道撇下心头政务,想来阴澄湖走走。在《阴澄湖》篇写道:“与顾靖甫放舟湖心,被襟解带,凉风飒然而至。西望山色,出城头如髻,不知身之为吏也。”忙中偷闲一游,览兴舒发,于眼前湖光山色之中,竟然忘却了自己身披官职。读者也可借此以文识人,宏道有其任情适性之自然潇洒。然而“少顷,邮者报台使者至,客主仓皇,未能成礼而别。”谁知突然传来巡按御史即至的消息,宏道失色,不及作别就焦急回任。转而成为趣事一桩。
   

自适性情而深造“自得”之趣,是袁宏道及不少晚明文人的一种特殊处世方式和主要存在方式。于人情世故中固守真心个性、在社会道德规范面前顺应个人的情感需求,各任其自为,随时随处使精神安适,和所在浑然。所谓“无往而不安,则所在皆适。”自适而不做“适人之适”的“乡愿”,往往使主体获得更多的精神自由。人得以成为他自己,并不由某种异己的东西来决定自己,摆脱各种形式的束缚且不冲突于环境,主客观间的对立消除而实现统一,这往往又增进了精神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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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适的态度系于袁宏道们的一生,犹如潺湲悠澹之水面,自然流动。他们不刻意去塑造高不可攀的人生哲学,精神快乐尽来源于人们可以理解并愿意触及的日常小景。《与龚惟长先生书》篇讲述人间五乐。“箧中藏万卷书, 书皆珍异。宅畔置一馆,馆中约真正同心友十余人,人中立一识见极高,如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者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远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自己做一个有修为的藏书者,而能呼召悉数真友来家中书馆坐而论学,由见识极高的人引领,于可近可远之学问视野中畅话古今,此情此景不失为赏心乐事。 然宏道认为“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鲜, 口极世间之谭”才是头等快活。纵极尽衣食声色之乐后“家田荡尽,一身狼狈,朝不谋夕,往来乡亲,恬不知耻”,也不丧其自适之乐。是为真乐也。这种由快乐折射出的人生观和《叙陈正甫<会心集>》篇表达的趣味观彼此顾盼。趣之得自学问者尚浅,取自自然者才为深层的情趣。真正的趣味正来源于率心而行,来源于人最无私念杂欲的内心,像“孟子所谓不失赤子,老子所谓能婴儿”。而后天的学问道理与“趣”却是矛盾的,入理愈深,去趣愈远,不受闻见知识缠缚之趣才为发自真心的真趣。宏道之乐趣所以能引起共鸣,是为其“真”也。“真”就是不受外在经验知识左右的本真状态。“性之所安,殆不可强,率性而行,是为真人。[1]真人”之“真”辉映于文学上而成“信心而言”“任性而发”的“性灵”之作,把一切创作定位于本然的性情,其理论结果必然是“无闻无识真人”[2]之“真诗”,乃至袁宏道自己的“狂歌”、“浪歌”、“艳歌”之属,或“谑语居十之七,庄语十之三,均无一字不真”[3]的“真率”之作。袁铣说“中郎公之真文真诗,实本其真性真情真才真识而出之。”[4] 中郎的创作正是其真性情在文学领域的自然延展。其弟中道“间伤俚质”的“疵处”,[5]因充盈着真情实感,难怪“读而悲之”,令宏道感叹“大概情至之语,自能感人,是谓真诗,可佳也。”宏道还曾道:“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这种“真”最强调生命的本色存在。
 

身在官场的宏道不忘时时游憩,脱离吏网之后更是舒逸山水、随意跋涉。“想求取功名,便仕进;不堪官场恶浊,便辞官;难耐寂寞,又出山。[6]”2006年8月]宏道的仕仕出出都不成其内心的纠结,每一次选择都是顺任自然,不违本愿。他说:“此事只求安心,便作官也好,作农夫也好,做会儿市贾亦好⋯⋯凡事只平常去,不必惊群动众,才有丝毫奇特心,便是名根,便是无忌惮小人,反不若好名利人,真实稳安,无遮拦,无委屈,于名利场中作大自在人也。[7]”青年时期的宏道崇尚个性自由,肯定感性追求,也有受禅风所披的疏脱。一种适欲却不为自己欲望所控制的快乐伴随着他。“大抵世间只有两种人,若能屏绝尘虑,妻山侣石,此为最上。如其不然,放情极意,抑其次也。”[8]“吾观世间学道者有四种人:玩世、出世、谐世、适世。适世一种,其人甚奇,然亦可恨。以为禅,戒行不足;以为儒,口不道尧舜周孔之学,身不行羞恶辞让之事,于业不擅一能,于世不堪一务,最天下不紧要人。虽于世无所忤违,而贤人君子则斥之唯恐不远。”[9]宏道最喜此类人,以为自适之极,心窃慕之甚。

 

与论“趣”时所谓“得之学问者浅”相一致,宏道之“淡”是“摈除理念、浅易,以枯淡出腴润,本色浑成的风格。” 万历三十年后,宏道的诗文由灵机浅豁趋于平允蕴藉,将“淡”的审美范畴引入到了“性灵说”中。万历三十二年的《叙呙氏家绳集》中有一番贵“淡”之谈:

 

“苏子瞻酷嗜陶令诗,贵其淡而适也。凡物酿之得甘,炙之得苦,唯淡也不可造;不可造,是文之真性灵也。浓者不复薄,甘者不复辛,唯淡也无不可造;无不可造,是文之真变态也。风值水而漪生,日薄山而岚出,虽有顾、吴,不能设色也,淡之至也。元亮以之。东野、长江欲以人力取淡,刻露之极,遂成寒瘦。香山之率也,玉局之放也,而一累于理,一累于学,故皆望岫焉而却,其才非不至也,非淡之本色也。”

 

其中,宏道对郊寒岛瘦、白率苏放诗作的不满,也“是对自己前期刻露之病的悔悟。” [10]味薄色浅之淡,发挥到宏道这里成为一种非人力、理、学可取得的自然而恬淡的意境。庄子云“淡而无极而众美从之。”此中“淡”味尽是由自然派生出来的,宏道所慕之“淡”就接近于庄学的本来面目,这种境界唯陶渊明的诗作中得以纯正的呈现,凝聚着艺术锤炼的功力,于表面的浓丽更胜一筹。

 

文品常常是一人本色性灵的独抒和人生趣味的表达。淡之诗文也正说明着宏道性情的蜕变。尤其是兄宗道去世后,生活上又淡适雍和许多。这种变化使他渐渐远离浓习粉黛、清歌艳舞,使他认为“心中粗了,可以隐矣。”[11]于是有了客居柳浪的六年。即便不脱宦情,亦保有一份淡泊的情思。

 

“淡”是“不假雕琢,与真、自然联系在一起的”,[12]质也同样本于作者朴素真纯自然的精神品格。万历三十六年,宏道又作《行素园存稿引》,表达了“质”的审美旨趣。为文者需要经历一个“刊华而求质,敝精神而学之,博学而详说”的修养过程,历经“三变”----“去辞”、“去理”、“去为文之意”,久而久之方能“大其蓄、会诸心”,触机而发,涣然于胸,胸有所明。表明创作是积蓄了渊博学识后的会心,是摆脱形式上的格套和束缚、去掉华丽辞藻修饰之后的对学识的超越,以一颗自在的创造的心引笔行文,方如“风高响作,月动影随”般自然而然。宏道早年的自然是“信腕直寄”、胸臆直抒的,而如今求之于“质”的“自然”,则是“经过了复杂的创作过程而后达到的更高层次的自然,是符合艺术创作规律的臻于‘艺术真实’境界上的‘自然。”[13]在真而自然的审美精神上,袁宏道所言的创作主体精神之淡与质是可以合二为一的。[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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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篇说“质,道之干也。”《寿存斋张公七十序》篇说“学道之致,韵是也。”后人并未绍宗颜回之乐和曾点之“童冠咏歌”这样真正的孔氏学脉,所以臻达玄旷清虚境界的学韵之士常自佛老。至于韵与理的关系,“大都士有韵者,理必入微,而理又不可以得韵。”无心者“理无所托”,自然之韵反而突出,可见韵又是人“情性”“神明”的自然流露,如“稚子之叫跳反掷,醉人之嬉笑怒骂。”从心纵心者,得理后又能断绝理的束缚,便能使韵全然。韵包含着一种对理的超越,从而进入心灵和精神的自由王国。它可能来自于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句,但却留下了耐人寻味的画外和言外之思。

 

早在万历二十八年,袁宏道就于官居北京的闲暇研究插花艺术,用心琢磨插花的花目、器具、花枝的繁瘦高低疏密,力求花与器具“意态天然”等等,著成《瓶史引》,正是其此时雅韵观念的一种诗学表述。“夫幽人韵士,屏绝声色,其嗜好不得不钟于山水花竹。”“夫幽人韵士者,处于不争之地,而以一切让天下之人者也。”宏道尚韵,既含对“理”的挣脱,又讲对名利的超越,与真正的世俗总保持着一定的心理距离。

 

宏道的一生,是真、趣、适、淡、韵、质的一生,是审美情操和人生情致不可多得的一生。佛学滋养着袁宏道的人之性灵与文之性灵,参佛修佛,撷录经典,佛学创作……佛学,影响着他的人生价值观,和他的生命、性情发生着因缘,这份因缘使我们视角里的袁宏道带着独到的佛学意趣,发展出了独到的佛学成就,文学作品流露着淡淡的佛学意韵。

 

参考文献:

1.《袁中郎随笔》刘琦注,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识张幼于箴铭后》

2.《袁中郎随笔》刘琦注,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叙小修诗》

3.《袁中郎随笔》刘琦注,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江进之》

4.袁铣《重刻梨云馆本叙》

5.《袁中郎随笔》刘琦注,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叙小修诗》

6.马杰、陈学通《文教资料》,2006年8月

7.《袁中郎随笔》刘琦注,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黄平倩》

8.《袁中郎随笔》刘琦注,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龚惟长先生》

9.《袁中郎随笔》刘琦注,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徐汉明》

10.周群《袁宏道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第130页

11.《袁中郎随笔》刘琦注,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顾升伯修撰》

12.周群《袁宏道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第130页

13.周群《袁宏道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第134页

14.戴红贤《袁宏道与晚明性灵文学思潮研究》,武汉大学出版社,第142页

 

作者简介:

肖雨童,女,2018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硕士,现就职于五台山风景区管委会

 

联系方式:15386800153(微信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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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地址:山西省忻州市五台山风景区台怀镇大显通寺宗教局  

编辑:妙北 责任编辑:张妙